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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油味 卢先社:“油”味生活

我出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比共和国小了十几岁。如果要说出共和国成立七十年生活巨变给人们带来的感受,我只能从舌尖味道几十年的变化说起。舌尖虽小,但正是这无数个“小”汇聚成了祖国七十年顺乎民情合乎民意波澜壮阔汹涌向前的发展洪流。

建国初期十几年肯定也使人们的生活发生巨大变化,穷人翻身得了解放,有了田地耕种,成了新社会的主人,国家还建成了自己的的工业体系。这些事,我没有亲身经历,没有发言权,不能胡编乱造;但打我记事直到今天五十年的变迁,那些留存在我脑海里的关于舌尖感受的记忆还是能够印证共和国成立七十年取得的非凡成就。

我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风风雨雨,人生已愈半百。过去的许多事常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以至于夜半睡梦中醒来,眼前仍然浮现着小时候那过穷日子的种种情景。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社会生产极不发达,物质也极度匮乏,木制生产工具寻常可见,支撑着人们疲惫的身躯日出沾露而作,日落戴月而息。木锨、木犁、木车给人的生活带来的永远是入不敷出。很多生活的必需品都实行国家供给制,凭票供应。粮有粮票,布有布票,油有油票,肉有肉票,各类五花八门的票据记录着人们简单乏味的生活。

记得那时,我家五口人,每年一到春二三月,家里的几个泥糊的粮食囤常常见底,能够吃的粮食越来越少。父母亲常常满村找亲戚邻居以及平时来往密切的人家借粮食度过春荒,等夏秋庄稼收成了分到新粮再还人家。那时过日子,父母亲常常被逼得方方面面精打细算,扳着手指头数数过日子。近日,我读了刘庆邦先生的《端灯》一文,对他描写的母亲黑夜里端灯的细节印象尤其深刻,于我心有戚戚。那个时候每天晚上,一家人吃了晚饭,我母亲涮干净锅碗,整理好厨房卫生,也是像他母亲一样常常一手端着墨水瓶做的煤油灯,一手五指弯曲罩住风中颤抖不已的灯光,黑暗中缓缓前行。从我家厨房到堂屋大门虽不足二十步,但至今忆起母亲黑夜端灯时那份小心谨慎缓缓而行的神情,我常常泪湿衣襟。那时农民谁家过日子不是一根火柴一根火柴的算计着过啊!如今,苦尽甘来,我母亲却又离开人世二十年了,苦命的她可是无福享受这美好的生活啊!

想起那时的苦日子,我常常感叹现在的日子真是像蜜一样甜。你看,谁家还会为吃喝发愁?谁家的冰箱里不被各式各样的食品塞满了?不过,想想那些年吃过的苦也没有白吃,那个年代的经历锤炼了我的意志。现在,无论遇到再困难的事,我从不轻言放弃,不向困难低头。我坚信,有了那段农村生活的经历,自己人生路上没有吃不了的苦,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爬不过的坡!平时,爱人询问我一日三餐吃什么,我总喜欢不假思索回答 “随便” !我常常认为,只要锅里能做熟的都是美味!

吃饭还能挑什么食呢?年轻人现在常常这也不吃,那也不吃,饭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油少味寡,满腹牢骚。为什么?一句话,这类人就是没挨过饿、没过过艰苦日子。

现在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居民生活消费支出占家庭经济总收入的比例越来越小,只追求吃的质量。你看,谁家一日三餐不是精心调制?从食物材料选购到烹调制作一贯追求营养健康美味。拉开厨房橱柜的门,里面的烹饪辅料油盐酱醋等哪家不是五花八门应有尽有!拿我家的调料油来说,从花样看,有玉米调和油、有机豆油、花生油、橄榄油、葵花籽油、核桃油和牡丹籽油等等;从用量上看,家中两个人一斤麻油顶多只能用上半月光景。爱人有时一碟生调黄瓜凉菜要浇上一两麻油,一份蒸疏菜要浇上二两麻油;最让我心疼的是,一小碟腌制的雪菜,能浇二三两麻油,每每用筷子夹起的雪菜好像是从麻油中捞起来一样。以至于每次吃雪菜浇麻油,我都站在旁边不停喊,好了!好了!多了!多了!要知道,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们一家五口人二两麻油能吃上半年呢!

说起麻油和对麻油的感情,我那可真是一往情深。作为在农村长大的人用麻油时绝对点滴必究,滴滴难舍。想想四十年前人们往饭菜里添加麻油,都是说点点麻油吧;而如今呢,人们往饭菜里添加麻油都是说浇浇麻油吧。“点”与“浇”,一字之别,境界迥异。记得以前母亲每天中午做好一大锅饭,在盛碗前,她把大锅盖掀开靠墙放稳,然后从筷笼里拿出一根干净的竹筷子,小心插进那个装麻油的瓶子里,在里面用力搅一下,再小心取出来;最后用沾满麻油的竹筷在饭锅里抄抄做好的饭,煮熟的饭就这样点好麻油了。有时我立在灶台前等着母亲盛饭,望见母亲往饭锅里点好麻油,自己嫌太少,常一脸不高兴地央求母亲再往锅里点点麻油。母亲听了都是责备我,“油又不是用来喝的!”。我听了只能作罢。但点好麻油的饭锅还是香味扑鼻,沁人心脾,甚至满院子都能闻到麻油滋润的饭香。现在回想起来,那种闻香识饭的感受比人狼吐虎咽的吃饭过程更是美妙。

也许是小时候麻油吃的太少的缘故,我对麻油及麻油制作过程有着强烈的好奇心。我们村里有一户人家专门制作麻油,磨好麻油,他们常常担着麻油挑子赶到附近几个集市上去卖。每次村里人围聚在一块吃饭,他们家里的饭菜闻来都格外香。在我看来,磨油师傅一家的日子天天被麻油滋润着,他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们家的油磨坊就在村口附近靠近打麦场的破旧草房里。磨坊四周是村里的大菜园。低矮的磨坊出落在碧绿的菜园中间,宛如一朵朴素的野花在田野里静静绽放并散发出浓郁的芳香。

磨坊有三间。一间安装一台石磨,一间放着一口用来晃油的大锅,另一间专门用来存放制作麻油的余料——麻饼。那时候没有电动机械,石磨就是麻油初期加工制作的重要工具。炒熟的芝麻放到石磨上,磨上架一头蒙了眼的驴子,磨就被拉着一圈一圈转动起来。磨上的芝麻经过石磨碾压成为粉末伴着麻油成为麻渗流下来、流到磨下面的一口大锅里。磨坊师傅再把盛满麻渗的大锅放到磨坊中间的架子上,师傅就端坐在一张矮板凳上,凝神屏息,双手把着大锅的边沿,开始左右摇晃起盛满麻渗的大锅来。锅中粘稠的麻渗像是受到神灵的指使与召唤,慢慢、慢慢地,清亮的麻油从麻渗深处列队缓缓走出来,先是一小队,微不足道,后来一大队一大队,越聚越多,芳香浓郁、清明透亮的麻油一大片一大片,阵容越来越大,越积越深,锅里的麻油打着旋,跳跃翻滚,油光荡漾。寂静的磨坊里甚至能够听到麻油兴奋的呼喊声。磨坊师傅看着越聚越多的麻油便现出一脸踌躇满志的神气,他会不时把出列的麻油集合起来,再引导进储油的大铁桶里。

我不知道这样的手工制作,几斤芝麻能够加工出一斤麻油来。据说,芝麻出油多少跟炒芝麻炒的成色有关,芝麻炒得太老,出油就少,但也不能太嫩。火候成色全靠磨油师傅把握,那是手艺。那时,农村人常常拿自家的新鲜芝麻来和磨油师傅兑换麻油,大概三斤芝麻能够兑换成一斤麻油。不过,撇开磨油利润高低,那时大家兑换的麻油绝不掺杂使假;尝起来,那麻油也是味道纯正,齿颊生香。在农村乡下,麻油除了用来调味,人们有时还用它来消炎化瘀。尤其小孩鼻炎或者中耳炎初犯时,大人用棉签蘸了麻油往鼻孔或耳孔里滴两滴,连滴几天,炎症好像也能减轻不少。

因为穷,家里常常断了麻油,再加上对麻油制作的好奇,自己有时就按捺不住一颗好奇心处心积虑去光顾磨坊。顺便,有机会纵情闻闻那口大锅里残余的麻油味,或者品尝一下油坊里存放的麻饼来。

油磨坊坐北朝南,像一座废弃的庙宇。磨坊向南开着双扇门,平时磨油师傅用一把大铁锁牢牢锁住,任人推都推不动。门左右两边各安装一个木质窗户,槐木的,非常结实。磨坊向北开两个小洞,洞极狭,刚好能钻进一个小孩。不知为什么那俩墙洞上却没安装木窗户,磨油师傅只是用几块土坯上上下下结结实实垒住。

就这样两个墙洞让我有了想象,有了“非法”光顾磨坊的机会。盛夏时节,大人们劳作半天都回家吃饭歇息去了。村里的大菜园显得格外安静,只有几只夏虫子附在菜叶下面不安分地叫。太阳瞪着火辣辣的眼睛看守着这片菜园和菜园里的油磨坊。菜园里蔬菜刚用水漫灌浇过,长势旺盛,菜叶油光发亮,站在远处望,蔬菜叶子上面好像浮动着蒸发出的缕缕水汽。磨油师傅这时也因为天气毒热、劳作太累,锁上房门回家休息去了。这也是我踩点观察很久才发现的规律,天热、人困、马乏,热闹的磨坊突然安静下来,像一个熟睡的婴孩。

机会来临,我四顾无人,蹑手蹑脚走到磨坊后墙洞下面。等再次四顾无人,我轻轻挪开屋后墙洞里紧压着的土坯,拿下放到地面上,垫高,然后,自己站在土坯上,两手上攀,抓紧洞沿,将双手伸进洞里。接着是使自己的脑袋深入洞里,最后是整个身子贴着磨坊后墙缓缓钻进去。到了屋里,手先着地,再是身子,落地站好,拂去身上的泥土。这一过程非常危险,又极具刺激。弄不好,会折了腰,或者摔个头破血流;还有,如果一不小心,心一急,整个身子会卡在墙洞中间,那样就会进退失据,呼天喊地不应,出现非常难堪的局面。出现这种情形,只好等磨油师傅来帮助了。如果这样,自己就免不了要受父母一顿责罚,还在村里落个偷油的坏名声。我就记得自己有一次身子被卡在墙洞里,在屋里面手不着地,屋外面,脚也不连地,整个人就像冬天悬挂在绳上的一块腌肉,非常无助,眼泪都流出来了。

冒了这么大的风险,进到磨坊里面,也不是存心要偷磨坊什么东西。自己就是只想拼命地嗅一下磨坊里存放的那些整桶麻油的香味;最多,在磨油师傅沥净麻油盛满麻渗的那口大锅里,自己用小嘴吹开磨油师傅洒在麻渗上面的一层草木灰,用手扣出一点干净的麻渗送进嘴里尝一尝。这就是自己冒险钻进油坊的全部野心。那麻渗的香味真是好闻极了!那麻渗的味道好像一下在口中能够留存好久!以至于品尝了一次磨坊的麻渗,家中的饭菜好几天不点麻油,自己也都不会在乎了。

我的这一偷油揩油的行径,不久还是被磨坊师傅发现。他先是减少洒在锅里草木灰的量,后来又把他平时休息的木床挪到墙洞下面,再后来,他担心墙洞高,小孩子钻进钻出危险,就免费送我们家一瓶干净的麻渗酱。再后来,父母知晓了,严厉告诫我不能再钻进油磨坊偷吃麻渗了,否则会狠狠吊打我,让我以后上不了学。

也许是父母声色俱厉的告诫起了作用,也许是我对麻油制作的好奇心渐渐消失了,或者是磨坊的油味在我心里久久不去,总之,从父母接了师傅送的麻渗酱以后,我再也没有钻洞入坊偷吃麻油的故事了。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我离开农村来城市生活也快四十年了,家乡那个低矮破旧的油磨坊和簇拥油磨坊的大菜园也早已不见了踪影。新农村建设如火如荼,老家已全部异地搬迁和其他村整合成功能完善、干净漂亮的新村了。老村庄退耕还田,那儿,一个大规模的中药材标准化种植园正欲置换掉我对磨坊和菜园的记忆。现在每次携子返乡,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指着那葳蕤生光的无边芍药花海对儿子说,这边原来有一大片菜园,菜园中间还曾有一处磨坊;盛夏的某日,我曾因嘴馋钻墙洞入磨坊偷尝麻油。然后无限感慨:时光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了巨大变化,我们的日子正越来越“油滋油味”,谁会耐心倾听我过去那段让人耻笑的故事呢?

儿子听了我的话,不解地笑。这不是你虚构的故事吧?

我说,过去的破碎影像似乎无可找寻,眼前这葳蕤生光的花朵不都触手可及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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